我在音控室等了半個多小時 ......



今天是個沉重的日子,我想起中午突然醒來,推開又濕又重的棉被,聽到的第一陣雨聲。

是今年入冬第一個雨天。

棉被有潮濕的味道,馬路上潮濕的柏油地發亮了,原來是映著對面馬路的霓虹招牌,車子壓過便濺起水珠。

今年是秋天仍燥熱,入冬卻突然轉寒的氣候。翻出去年收起來的舊大衣,發現一個小小的香煙燒到的焦黑破洞。

我將麥克風一支一支拿來試,把電池用完的無線麥克風一一找了出來,擱在旁邊,想著有空要去買電池來更換,還翻出幾年前曾用過的CD,想起那年的事,好懷念喔。我放起舊CD,有一種偷偷摸摸享樂的感覺,其實哀傷多過於擁有的喜悅,那時候大夥在學校前面一間pub喝啤酒,批評老師,一起把選好的十幾張CD燒錄在一起。

那晚在一個女生賃居的小房間裡,幾個人也是為了公演熬夜弄音樂。記得有個胖胖的和一個又白又瘦的女生,一個高高瘦瘦理了平頭的學弟,一個舞監學弟,一個排演助理學妹,幾個演員,沒有一個是心甘情願來做那個公演的,也許就是因為這樣向心力才強,有一種同甘共苦的感覺。

話題的高潮到一個演員問排演助理學妹做過「那個」了沒有,一下子看見排演助理臉羞了起來,支支吾吾的傻笑,不過那樣子和幾天前眾人發聲羨嘆她戴的名貴手錶時一模一樣,說不上有什麼難過。然後黑黑的舞監學弟說到他十七歲時第一次和十六歲的女朋友做,一邊說一邊不知為何親暱地摸著排助學妹的肩膀和脖子,那時也沒有任何人覺得奇怪。

連那時的CD都沒丟啊,可是當時做戲而聚在一起的人,只剩我和學長了。

不知道為什麼聽著這些音樂就覺得難受。心窩隱隱地縮著,越難受就越想聽,彷彿自虐似的。

裡面有一首音樂我現在還記得畫面,那時學長還是演員,他全身縮在一個木箱子裡,面對著觀眾,像嬰兒一樣吸著奶瓶,那個題目叫做「盆栽人」。

 

然後門碰著一聲被打開,我轉頭看到負責音樂設計的女生,蒼白的臉和凌亂的頭髮。她穿著白色有帽子的T恤外套,洗白了的舊牛仔褲,蠻清秀的,也許是因為我放的詭異音樂而在門邊愣了一下。

這是一個不多話,也沒什麼表情的女生。

她整理手邊東西想空出一隻手關門,沒有笑容也不打招呼。

 

按了一下reject鑑,已停下的CD退了出來,那上面還有我的名字。那是演出結束後我和音樂執行的人要一張CD時,他請我把名字寫下來。

「燒好以後再給妳。」

「會不會很麻煩?」

他笑了一下沒有回答。這個人好像是臨時被叫過來頂替一個學弟的,就像走在大馬路上突然有人跑過來叫道:「拜託!拜託!幫我叫一台救護車」一樣的情形。

臨時上陣。他背著一個深咖啡絨的背包,走進彩排場,完全不知道要做什麼。舞監拿給他一張cue表,記載每一場音樂的播放位置,第幾首音樂,然後告訴他晚上就是首演。

舞監扔下cue表就走人,「裝完燈正式彩排!」他讀著那張cue表,依然站在那,依然背著深咖啡絨背包,不知道搞清楚狀況沒。他身後有一排燈突然照下來,然後有人站在燈光下叫那個人挪一個位置,再把亮膠貼紙貼在燈光圓暈的中間。

演出結束後,我去問他要一張拷貝的背景音樂,那時候全場一片零亂,大家拆台時又叫又鬧,模仿剛才演員在台上的戲碼彼此取笑,那情景就像聖誕夜或跨年後一樣熱鬧又傷感,他笑了以後我們沉默地坐在一起,看著這熱鬧而又傷感的一切,不太明白什麼結束了。

似乎只留下這張CDCD上有我的名字,那應該就是他的字跡了,是藍色的麥克筆,只有我的全名三個字,他不認識我,我不認識他。

慶功宴時有人傳來這張CD給我,說是有人說這是妳的。我看到CD上我的名字,知道這裡的人沒人認識他,這樣說才方便託人交給我。

我把CD放在塑膠封套裡。

 

「我放給妳聽聽看,才做好就趕快趕來。」她似乎是在解釋遲到的原因。

CD盤又含著新的CD片退了回去,音樂開始播放。

「沒關係,排戲的時候再放給導演聽就好了。」

「這裡是第一場偷窺的時候,之前跟戲的時候算了一下時間,大概十幾秒,我就作了三十秒的長度,中間可以漸漸fade out,旋律大致上沒什麼變化。」

「嗯,很好聽。」

「妳聽這一首,這不是我作的,是我找來的。我最喜歡這首。」

我們靜靜聽著沒有畫面的音樂,就像吃沒有果醬的麵包,喝沒有糖的咖啡。

似乎很少碰到這麼純淨的時刻。

「也許是因為我懷孕了的關係,所以這次做的特別有些不一樣。」

我看了她一眼。她依然平靜如水。

「連我男朋友都還不知道。」

然後我們都沉默了。

 

我因為舊手機壞掉而剛換的新手機裡只有三個電話,除了一個是學長的以外,其他兩個的都不是朋友,只是最近工作上需要聯絡的人。當然舊的聯繫網絡都還藏在舊手機裡,只要充電就能看得到,因此新手機就一直遲遲都沒有存下新號碼,似乎那些舊電話到現在為止也都沒用過,即使舊手機丟了或許對我的生活也沒有影響吧。

一個是手機裡只有三個號碼的人,一個是懷孕了男朋友都不知道的人,如果現在發生地震,說不定這個城市裡最孤立的兩個人就有機會死在一塊了。

為什麼有時會覺得這麼孤獨呢?又為什麼就一直選擇這樣孤獨的方式在都市裡生活著,似乎到老都不會改變這樣的生活方式。

看起來很獨立,也許是比較喜歡自由,漸漸的,一個人吃飯看電影逛街都成了習慣,不喜歡和人有約,走路速度大概是一般人的兩倍快。

只有在聽著那張舊CD的時候會覺得需要人,孤獨到想馬上窒息的感覺,那是「盆栽人」的音樂喔,需要這樣跟「那個人」說,「那個人」不是現實生活中可以想到的任何人。

 

有一天晚上回媽媽家,晚上在媽媽房裡和媽媽一起睡覺。原本我以為媽媽睡了,還是我自己也快要睡著的時候,媽媽突然開始說話。她用的是一種我聽了覺得很不舒服的語調,那是一種充滿著怨氣的語調,訴說她的婚姻早期時,她對爸爸不諒解的事。

那天晚上很冷,又下著大雨,我和媽媽睡在木板地上舖著的棉被裡,媽媽的頭朝著牆,我的頭朝著衣櫃。窗戶外面有很大的雨聲,還有車燈照近來的白光,車子聲或人聲,屬於巷子口還沒入睡的人家的。

我想像媽媽看著天花板,就像天花板是個螢幕,放映著那些很久很久以前發生的事情。然後她突然開始訴說起來,好像她再也忍不住,不說她會受不了而歇斯底里一般,讓縮在棉被裡的我覺得既難受又害怕。

說著說著她要我同意她,為她訴說的遭遇評評理,我轉了個身背對她,沒有任何回答,就像睡著了一樣。

我很煩,不會改變的事情,你不能拿它怎麼辦。

 

那些咖啡店裡佯裝看書卻不斷看人的搜尋眼睛,一天坐在網路前十個十一個或十二個小時,在二十幾個跳出來的網頁中尋找自己的國中同學的消息的人。或是週末坐在電視前,從購物台轉到綜藝、新聞、洋片又陸續轉回來一直到凌晨兩點的人。

Internet,還有孤獨的城市。

 

我問學長「盆栽人」是什麼意思。

「像植物一樣,不會改變的人。」天黑了,我和學長走路去買山東鴨頭。街角傳來很刺耳的煞車聲,然後是一陣凌亂的喇叭聲。

「不用費力去愛的人,還有需要費力去愛的人,沒有一個能夠解決寂寞。」

「妳現在在作詩嗎?」

「怎樣能夠不做一個盆栽人,到現在我還想不出方法。」

……

「永遠以為總會有什麼改變,總會有一天改變,結果是痴心妄想。」

「兩份脖子,要辣一點。」學長和山東鴨頭老闆說。

「為什麼都沒有盡頭……」這句話是哭著說的。

錯愕的買鴨頭客人、老闆,學長,甚至我自己。

城市好像在旋轉。三百六十度旋轉的城市,被密密的建築物所覆蓋,沒有空隙,沒有一個方向看得見天際線。

「妳太、太累了嗎?」歲末,台北人,以及一害怕就會結巴的學長。

「演、演完帶你去淡、淡水的碼頭好不好?」

 

以為是熱鍋油煙竟霧濕了雙眼,我想到淡水的天空和出海口,灰灰又藍藍的連成一線,天際線。

天的盡頭,海的盡頭,還有沒完沒了的日子的盡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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